餐馆被查封了。消防不过关。
老板一直不整改，牌照被吊销了，许歧和温雨婷在那里度过了2016年的最后一个月，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。
而且只有温雨婷领到了。许歧没成年，也没签合同，连自己最后一个月的工钱都领不到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，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温雨婷。温雨婷只是恶狠狠地揉乱了他的头发。
“没事。这个月房租先欠着，姐反正领到工资了，带你吃好吃的。”
两个人花了二十多，去楼下吃了顿大盘鸡。小份的大盘鸡加了四五份的面，舔到盘子上的菜汁都被面涮干净了。
许歧好久没有吃这么撑了。
冬天的城市里没有下雪。干枯的空气中满是灰尘与雾霾的味道。
“冬天到了呢。”温雨婷默默地呢喃着。
许歧点了点头。
家里当然是没有暖气的。
于是2016年最后的一个月，都是两个人蜷缩在一个被窝里度过的。
报团取暖。相互依偎。
许歧第一次和女孩子睡一个被窝，也是那个时候。
第一次是温雨婷主动的。
第一个下雪的晚上，许歧很早就躲进被窝里，因为只要快点忍着发抖把被窝暖热就会很舒服。
可当他好不容易把被窝暖热了，却有一个软乎乎的生物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里。
许歧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，随后小声说道：
“干嘛啊……”
“我的被窝太冷了，不想进去……”
温雨婷眼底闪着委屈的光，凑到了他的身边。
“就算冷也别来蹭我啊！”
“不要嘛！阿歧的被窝好暖和诶。”
“而且阿歧人也好暖和。”撒完娇后，她搂住了暖呼呼的许歧，脸上挂上了幸福的表情。
许歧的确感觉不那么冷了。甚至有那么一丝热。
少女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脊背上，他也不再挣扎了。而是老老实实地任由温雨婷抱着自己。
被子盖过头顶，昏暗中她的眼里似乎有光亮起。
翻了个身，两个人面对面地弓着腰，脸颊靠的很近。
她那张俊俏可爱的脸蛋就在自己前面前，再近一点就可以亲到的位置。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。
许歧不敢和她对视，移开了视线，埋怨起来：“赶紧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找活干呢。”
可温雨婷却将他扭过去的头扳了回来。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一直等到许歧脸颊涨的通红，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许歧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，缓缓往她松垮的吊带上挪去。
许歧不知道这是不是让身体变暖和起来的方法。
但是他知道，手离她的胸口靠的越来越近时，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。
温雨婷似乎也很紧张，眼神眨的很快，吐息也急促了几分。
可是手快要碰到的时候，许歧问了一句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……我听说这样男孩子会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要让我开心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突然沮丧地缩成了一团，“可是我们已经过的这么苦了。”
……做点开心的事情，很过分吗？
许歧想了想，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。
可是饱暖才会思淫.欲。
饿肚子的人，只会想着明天该怎么吃上饭。
于是他头一次没有任由温雨婷摆布，而是反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像是赌气，也像是自言自语发誓一样说道：
“我要请你吃大餐。一顿顶你一个月工资的那种。”
等我请得起你的那一天，我们再一起做舒服的事情。
这话许歧没说。
温雨婷怔怔地看了他很久，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的很大声，越来越大，最后捂着肚子笑。
“你笑什么！”
许歧以为她在讥笑自己，羞恼地扯了一下她的耳朵。
温雨婷却没有解释，只是恶狠狠地将他按在了怀里，脸上带着柔软的笑容。
……许歧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晶莹。
冬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——
——
生活总是像在夜路上遇到一盏时好时坏的路灯。
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好，借你片刻光亮。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坏，重新把你丢弃在黑暗里。
2017年新年，温雨婷没有回家。只是和家里的奶奶打了通电话，看奶奶身体还健朗，甚至还清醒，就放下了心。
只是打完电话那天，温雨婷站在厕所里，望着镜子呆呆地愣了很久的神。
一直到许歧喊她的名字，她才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温雨婷收拾起了表情，重新换上了没心没肺的明媚，咧嘴笑道：“阿歧，你陪陪我好不好？”
“好啊。”许歧没问。他不是一直都陪着她吗？
但很快，温雨婷做出了解答。
她将许歧的身子扭了过去，从身后抱住了他。
许歧想扭头，却听到她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道：
“……别看我。”
不许看我。
许歧知道。她不想让自己看到她哭的样子。
因为她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装出大姐姐的样子。
装出成熟，可靠，让人安心的形象。
可她也只比自己大三岁。刚成年一年多而已。
许歧觉得，自己遇见她之前，她肯定也是个小哭包。只是因为自己，所以硬忍着不肯哭了。
今天只是例外而已。一年一次，她可以允许自己悄悄哭出来。
那天温雨婷哭了快一个小时。
许歧就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，背后都湿透了。
哭完了之后，她抹了一把脸，抽了抽鼻子，笑眯眯地说：
“走！姐请你吃新年大餐。”
于是两个人吃了一顿拉面，将大碗的汤汁喝的一干二净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许歧看着自己的手机，突然愣神了很久。
温雨婷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半根没嗦进去的面条，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去：“你在看什么啊？”
许歧扭过头，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：“我的小说刚刚上网站推荐了。有人给我打赏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千。”
温雨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多少？”
许歧也低头又确认了一次。
确实是一千。全站公屏滚动横幅的那种。
就算去开平台分成，也有五百块钱。
许歧写这本小说大半年了。每个月写十几万字，加起来也只有五百块。
耳畔温雨婷似乎发疯一样拉着他喊道：“阿歧！你太棒了阿歧！”
可是许歧都听不到了。
他只是忽然哭了。
没有出声的哭。低着头，眼泪就直接掉进拉面汤里那种。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喝了十几瓶啤酒。
醉醺醺的许歧拉着温雨婷的胳膊，一边哭一边喊得很大声：“温雨婷！”
“我在！”
“我们会好起来的吗！”
“会！一定会！”
“真的吗！”
“真的！”
凌晨的大马路上，空无一人。两个人的声音喊得很大，还带着回响。
仿佛喊的越大声，就越有可能变成现实一样。
——
——
似乎真的一切都好起来了。
许歧的小说收入渐渐稳定了。虽然很少，在平台全职作者里也是底层。但是一个月也勉强有两千多块了。
省着点用，能活得下去那种。反正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。
温雨婷也找到了一个酒店前台的工作，一个月有了四千多的收入，还有人给她介绍去考教师资格证，有机会当小学老师，拥有真正意义上稳定的工作。
似乎一切都在2017年开始，一点点变得好了起来。
却好像也又没那么好。
收入高了一点。物价也高了一点。
房租变贵了，水电费都增加了，两个人的生活似乎比之前变好了一些，也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直到有一天，温雨婷突然对许歧说：“你去上学吧。”
许歧以为她又在逗自己。
可这次温雨婷说的很严肃认真。
“你中考成绩本来就不差的。我们大堂经理的老公是四高的老师，能给你弄点关系把学籍拉进去。”
许歧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上不起学。”
“我供你。”温雨婷眨了眨眼，“我们大堂经理人很好的，我跟她说你是我弟弟。”
许歧还是不想去。他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，还容得下上学。那肯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电线杆。
可温雨婷也很坚决，许歧头一次见到她这么坚决一件事。
“不行，听姐的话，你必须去上学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姐自己想上。”她突然生气地皱起小眉毛。
可她已经过了上高中的年龄了。也没有那个精力了。
“我也想试试坐在吱呀作响的电扇下面，抱着习题的感觉。”
“我也想试试和同学一起挤着食堂，翻着课外书，一起讨论好看的男生的日子。”
“我也想认识很多朋友，同学，看看这个年纪正常的同龄人，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”
“可我看不了了。”她眼眶红红的嘟起嘴，“你替我去看。”
许歧低着头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倒春寒的风刮透了他佝偻的脊背。
“……嗯。”最后，他默默答应了一声。
温雨婷这才笑了起来，将他揉进了怀里。
“阿歧要好好读书哦。”
“姐也只上到初中，所以不想你跟我一样。”
“你要好好享受高中的校园生活。最好再上个大学。”
“等你将来赚了大钱，就轮到你来包养我了。”她很开心地说着好像很遥远的事情。
许歧鼻尖有些发酸。可是他没有说出来。
飞蛾扑到了灯上，以为自己实现了梦想。
假的也没关系。
至少它以为碰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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